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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3月28日宗萨钦哲仁波切新加坡《相信因果业力》

为了方便大家阅读,现提供PDF文件下载:《相信因果业力》PDF文字稿
 
时间:2014年3月28日
地点:新加坡国立大学
翻译:西游译文
 
       如果直奔主题,我们好像应该谈论“业”,因为讲座的题目是《相信因果业力》。这有点讽刺,因为业大概是最难以让人信赖的事情了。然而,我们也必须学会信任这种不可信之事。
       各位一定听过这个谜题:先有鸡还是先有蛋?这个谜题大概是,对于“业”最生动的描绘。业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主题。在我对佛教哲学和形而上学的数年研习中,我必须说,“业”这个课题是最困难的。而它之所以困难,有其理由。因为可以说,人类的方法或工具用不了多久就会黔驴技穷——我们生活在某个特定范畴内,说着某种特定语言,使用的是一种非常局限的特定逻辑和测量工具,而这完全不足以估量超乎我们概念意想范畴的事物。
       在此也一样,只要我们一谈到“超乎概念意想”,我们所谓客观的心,马上就会得出一个结论,认为我们在谈某种神秘、带有神话色彩的事物,或者是某种非常超自然的事物。但其实“业”毫不神秘,而且是明摆着非常简单的。
       今晚的讲座,我想要以讨论和分析的方式来进行探讨。各位如果愿意,也可以提问或进行辩论。因为唯有通过这样的方式,唯有通过这些工具,我们才可能对“业”获得些许认知。
       很不幸地,人们已经过于滥用“业”这个词;现在“业”是一个被严重染污的词语。身为佛教徒,每当人们谈论因果,每当人们使用“业”这个字的时候,我就感到浑身不自在。
       “业”还有着因为不同哲学体系而带来的复杂性——有耆那教、印度教,当然还有佛教;然后似乎还有对“业”的现代式解读,就是一种大杂烩型的解读。
       尽管如此,现在“业”已进入英语词典,在某些地区甚至已经俨然成为一个英文用语。
       总之,身为佛教徒,今晚我将试图解释佛教对“业”的看法,尤其是从大乘佛教的观点来讲解“业”。我只能尽力而为。
       当我们谈“业”的时候,乍看之下,我们在谈“因”,我们在谈“果”,但我们也在谈论一个行为。因为一谈到因、果的时候,自然就有一个行为,有着一个动作,所以我们也在谈论动作。当我们谈动作的时候,就必须谈论时间。而谈论时间的时候,就必须谈论空间。所以大家可以看到,因果并非:“作恶即下地狱,行善便上天堂。”如果真正想要更加深入探讨业的哲理,就不像刚才那个说法那么简单。
       而因、果、行为、动作、时间、空间等一切,全都是含糊不明确的!科学家可以永无止尽地讨论时空,但他们永远是在谈论某种含糊不清的事物。其实很多佛教学者会说,我们所说的一切、所有的言语,都是含糊不清的。我们说:“你看起来很美。”但这是非常含糊的话,这话意义不大。我们使用的每个词语,都很含糊暧昧,完全不具精确性。“这是蓝色,这是白色。”听起来精确,但我们说的蓝色究竟是指什么?什么才是真正、究竟的蓝色?
       言语只能含糊地概述事物,而我们这样就满足了。正如伟大的藏族学者根敦群培所说,我们有四、五个元音,而猫可能只有一两个元音,但单凭这两个有限的元音,它们就能凑合着过日子,它们能有完整的对话。猫能这么做,实在很不可思议。我们有四个,或许五个元音,却仍然无法描述某些我们想要描述的事物。歌手、情侣、哲学家都尝试过。尤其越深层次、越是内在的东西,就越是复杂,越是难以描述。
       总之,大家必须帮助我不跑题。大家知道我经常东扯西谈的,所以如果讲座变得有点令人困惑,请各位务必告诉我要回到正题。
       我们刚才在讲时间。我们说的时间是什么意思?什么是时间?
       我确定在座许多对佛教略有研习的人,会知道时间是相对真理(世俗谛)。我总是有点自豪地说,太不公平了,西方世界竟然将时间是相对真理的这个发现,归功于爱因斯坦。比爱因斯坦早2500年前,佛就已经发现时间是相对真理了,所以这功劳应该是佛陀的。
       所以,如果时间是相对的,“相对”是什么?这是你们必须思考的。“相对”意味着不是绝对,是可变的,是权宜的,是主观的。
       但不管怎样,我们谈论“业”的时候,就是在谈因,就是在谈果,就是在谈行为。而谈到那些的时候,就必须谈论时间——我之所以略微强调时间,是因为这是佛教较为独有的观点。
       当我们谈到“业”的时候,就会谈到转世。而我知道,转世这个主题,是很多人不想要去谈的。应该说,甚至在佛教徒当中,都有很多的佛教学者,甚至修行人,他们宁愿避而不谈转世。
       我能理解,因为藏族认证转世这件事有点帮了倒忙,因为有那些貌似暗藏猫腻的事情,还有双重转世、三重转世等等,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腐败。
       但转世是必要的。谈到“业”的时候,我们就必须谈转世。而那又是一个非常大的议题。
       当我们谈论业,我们谈论因果的时候,无法忽视的一大内容就是:我们必须谈论主体——即感知者、认知这些的人、能知者、受用者、产生作用者;可以说,就是经历这些,积聚这些因和经验果的某个人。所以我们现在在谈的是一种认知。若无认知或能知者,就没有业。于是,我们自然会谈到心。所以当我们谈到业的时候,就谈到了心。而当我们谈到心、因、果之时,不可避免地,就必须谈论善恶,这就更复杂了。
       善与恶——这要如何衡量?你怎么知道某件事是恶?你怎么知道某件事是善?当然,一般我们会说杀人是恶业,给很需要茶的人一杯茶是善业,诸如此类的,但那不过是简单的一概而论。追根究底地探讨何为善恶,如何定义什么是善、什么是恶,那也是研究“业”的一部分。
       所以,如果我们谈论心、因、果、善恶,那么自然地,身为人类,我们便是在谈论善缘和恶缘,或乐境和苦境。这对佛教徒而言相当重要,因为佛教徒,尤其在大乘佛教中,我们不谈论一个外在的、本具的地狱道和天堂。我们不相信有地狱,也不相信有天堂,但我们相信有极乐的体验,我们也相信有痛苦的体验——当然这是在相对层面而言,这些可被假名安立为天道的体验、地狱的体验。
       但在开始讲述这些之前,我想先指出这一点:如果你问“佛教徒应该做些什么?佛教徒的职责是什么?佛教徒的职责是避免恶业、施行善业吗?那是佛教追随者的职责吗?”绝对不是!
       你必须把这点写下来:绝对不是如此。身为佛教徒,当然你不应该做坏事,但是避恶行善并非你的究竟目标或究竟修行。
       那么目标应该是什么呢?身为佛教徒,你的目标是善业与恶业都要超越。这是印度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,月称大师所说的话:“愚者作恶下地狱,愚者行善上天堂;唯有智者超越善恶而获得解脱。”我想要先告诉各位这些。
       我们谈到因、果、行为、能知者之后,接着我们谈到善与恶,谈到苦与乐的体验,于是不可避免地,我们就必须谈论伦理道德。这就是为何我们经常在日常对话中听到:“身为佛教徒,你不应这么做,这是恶业。”“你不应油煎某人的腿,那是恶业!”诸如此类的话。所以,存在着某种道德观——你不该这么做、你应该那么做;你应该只吃草叶,因为那不会伤害众生。于是我们会谈到道德。不过在座有些人可能已经猜到:在佛教中,道德是次要的,智慧才是首要的。道德是方法,而智慧才是目的。
       大家知道,身为人类,我们畏惧死亡,通常是如此。但身为佛教徒,我们还应该害怕出生。死亡和出生,同样都会带来麻烦,都是同等的负担!
       以上只是非常简短的概述。任何时候各位想提问,请尽管举手,我会尽力回答。不过,先让我给各位举个例子,例如打扑克牌。
       我们已经谈到了宿命论,亦即命中注定论,就是相信事情是预先决定好的。对此,一个人能提的问题有很多,像是“自由意志”之类的问题。假设有一名强奸犯强奸了某人,那么问题是:该强奸犯有自由意志吗?还是你们佛教徒会说,是因为他过去的业行和业果,所以他“必须”强奸?就像11点之后,无论如何,就必定是12点了。所以我们谈论业,我们谈论因、缘、果,那么强奸犯呢?他有自由意志吗?抑或他是受到自己的业力所迫?此外,受害者是否应该努力寻求正义,尝试纠正问题?还是受害者只应将此归咎于自己,认为说:“我现在会被强奸,这是我的宿业使然,仅此而已。”所以一个人可以问这类的问题。
       还有许多其他问题,譬如,“什么是可转让的业?”像是,“请祝我好运,你能为我祈祷吗?”“你能否在新加坡的那一边放生一些鱼,以便这边的新加坡人获得加持?”这种可转让的业果又是什么?会有这类的问题。
       而且,“业”让人觉得非常难以理解的另一个原因在于,业报往往不一定会马上现前。佛陀自己曾说,如同小鸟一般——鸟儿飞入天空深处之时,便无影无踪,但鸟儿迟早得下来,因为鸟儿不可能一直飞翔,必须有飞下来的时候,而当鸟飞下来时,就会有影子。所以会有那种“隐性的业”——我并不想使用这个词,因为这些词汇都被滥用了。但无论如何,会有那样的事情。而那又进而引发了许多疑问。因为会有那些做尽各种坏事的坏蛋,他们却活得最久,似乎没太多健康问题,无论去哪都很成功,那又是怎么回事?而那些做好事的善心人士们,却总是碰到各种问题——他们抑郁,他们生病,他们不成功,他们默默无闻,被所有人厌烦,诸如此类的。这是值得思考的事情。
       总之,我想在西方,“业”是相当新的概念。这个概念现在已经传到西方,而且如我先前所说,正成为西方文化的一部分,但却是以非常奇怪的形式受到西方文化纳入。身为佛教徒,有时我会谨慎待之。
       西方人,尤其是西方学者们,他们热爱佛教的概念;例如空性等观念,非常受到他们的喜爱和推崇。如今在西方,尤其在科学界,佛教哲学是最受研究、检视,最被欣赏的领域之一。
       按照他们自己的论据,现在西方人,尤其是科学界,应该会欣赏这因果的游戏,不是吗?因为身为科学家,你不相信会无端端地冒出一个全能的造物主,宛如有某个真实存在的赞助者会降临并赞助一切——科学家不相信,佛教徒也不相信。所以从许多方面来说,科学家确实欣赏因缘果的理论。
       所以空性是广受西方人的赏识;而在一定程度上,他们也接受佛教教导的因、缘、果这个观念。然而,更加深入审视的时候,我不确定西方对于最深层次的业会抱持多大的欣赏。这有点滑稽,因为其实业与空性是不分离的。由于缺乏更好的例子,只能说,业与空性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。这实在是个很糟的例子,实际上它们是一体的。
       正因如此,如同我在一开始就说的,业是最难教导或学习的内容,极其困难。原因在于,它承诺了某种工具,它具有某种定律,它有特定的游戏规则,但过没多久,这游戏规则便无法将游戏玩完,因为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:第一个因是什么?第一个因是谁?佛教徒相信有第一因的存在吗?不相信。佛教徒没有创世纪(起源)的概念。
       我给大家举玩牌作为例子。我不太擅长玩牌,所以不知道这个例子举得对不对。当你玩牌的时候,你会发牌,对吧?你发牌给不同的玩家。在一定程度上,你可以掌控怎么处理自己手中的牌。除此之外,别的都不是你能控制的。那么佛教徒在这里试图做些什么呢?佛教徒试图尽量不发牌;如果有人要发牌给你,则学会拒绝。这样你甚至不必玩这个游戏。那样的控制,据信是我们应该拥有的。但我们的现况是,手里已有上千张牌了,所以并不那么容易。
       这里也一样,我必须做更仔细地说明。如果有人发牌,你还是可以接受那张牌,不过要带着觉知和悲心去拿牌。这么一来,你就不会受缚于这场游戏。若不受缚于游戏,你便安然无事。在这种情况下,业就毫无力量。
       但对我们来说,在玩游戏的时候,开始可能是个游戏,然而你会逐渐陷入其中,永无止尽,没完没了,月复一月,年复一年。而这会发展成习气,基本上就是上瘾了。
       业非常令人上瘾,非常令人沉迷其中。我说的是各式各样、无限数量的瘾,而不是烟瘾、酒瘾之类幼儿园级别的瘾。有极为众多不可思议的瘾。其中一些瘾可能看似无辜,例如对日本文具的瘾,但可能正是这个貌似无辜的瘾,引你陷入真正的、更严峻的问题——我们永远不得而知。因为因、缘、果的作用,记得吗?
       这个课题非常庞大,所以请提一些问题,这样我才知道我们是否有在交流。
       问:仁波切,您谈到转世。我对您未来的转世很好奇,您能多说一些吗?
       仁波切:关于这一点,我会讲一下。我想我必须做些辩解。让我从非常简单的事情讲起,但这也可能有点像谜题一般。你相信时间吗?像是如果我说:“我们待会儿见。”你会说“好”还是“不,我很忙”?你会做出其中一种回答吗?
       问:和您见面,我随时都愿意。相对上和究竟上都是如此。
       仁波切:好,所以这代表,其实你相信有某种你能够安排行程的时间,所以你是相信时间的。因此我试图做的回答是:如果你相信时间,那么你就没有理由不能安立有转世的这个逻辑。就这么简单。
让我对此稍作解释。没有任何佛教经典说过,在究竟层面上有转世存在。如果你读《心经》——那是大乘佛教最重要的诵文之一,是最重要的文献之一。别提转世了,《心经》中宣说,就连证悟这个概念也只是个幻相。所以转世当然是最为粗重的幻相。
       但我们谈的是相对层面。而在相对层面上,转世是存在的,就如同有个头存在你脖子上一般。就是这么简单。
不过也许这里有着翻译上的问题;英文的reincarnation(转世)一词可能并不到位。藏语里,这个词是“扬希”。“扬”意指“再次”;“希”指的可以是“可能”、“存有”,或是有点类似“活着”的意思。“希”字的意义庞大,但让我们暂且说是“存有”。所以,“扬希”意指“持续的存有”。
       所以如果我们用这个含义来解释转世,那么可以说: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,是既非相同,亦非相异。不可能相同——因为如果你说它们是两个独立的存在,那么你昨天所做的一切就不会对今天产生任何影响了,不是吗?而如果你说它们完全相同,那你就永远不可能进步,而且一切都不会改变,你不会变老。所以是既非相同,亦非相异。
       那么到底是什么?是一种延续。所以我们在谈相对的时间。以这种方式,你从昨天转世到了今天,从前一刻到了这一刻,从这一刻到下一刻。
       关于下一世的概念,在下面这种时候会变得非常复杂。我们说:“现在我们身为人类,都是这样走路。”而当佛教徒说:“不过要知道,你可能会转生为蝴蝶,飞到这面墻上,向下俯瞰。”这时事情就变复杂了,对吧?于是我们会想:“这怎么可能?”
       所以你提这个问题其实很好,因为我原本就打算谈这个。
       好,回到业。当我们谈业的时候,总是会谈及心;要谈论业,就不能不谈心。事实上,若是不谈论心,就无法谈论佛教的任何东西。心是根本。所以在谈业的时候,我们也在谈心,我们也谈论善恶,谈论后果。当我们谈论心,以及因、果、动作的时候,我们就会谈到习气,亦即串习。当我们谈论串习的时候,就会谈到性格、特性。同样地,当我们谈论因、果、动作等等的时候,我们也在谈感知或看法。
       这里,说到感知的时候,我们佛教徒相信有数百万种不同的感知。这是可以实际明显体验到的。例如,你我对这朵花的感知,截然不同。可能你不喜欢这种顔色;可能在座有些人看着这朵花会觉得非常浪漫;可能在座有些人会感到厌恶,因为20年前看到类似东西时,正有着奇怪的经历。诸如此类的,取决于不同的因缘,于是这朵花能引生不同的感知,因此存在着数百万种的不同感知。
       当我们谈论这些感知时,为了方便沟通,于是我们会谈六大类的不同感知。这些感知被分类为:地狱感知,饿鬼感知,畜生感知,阿修罗感知,天道的感知,以及人类的感知。这是非常粗略的概括而言。
       所以,取决于因、缘,而有不同的感知。正如我谈论的那朵花,可能就在十天前你失恋了,因为你的恋人过去常常给你这种花,所以甚至看到这朵花都会令你感到极度空虚、生活毫无意义;而对于非常死忠的佛教徒来说,他们非常热爱供佛,于是对他们来说,这朵花是一个供品。所以,由不同的因缘,会造成不同的感知。
       你可能积聚了某些因缘——我们在谈的是巨大的因缘——于是让你长出小小的翅膀,成了蝴蝶,然后你会开始有蝴蝶般的行为,像蝴蝶一样思考。那时对你来说,这甚至不是朵花,这会变成别的东西。
       感知的世界就是如此。现在,把这和我们的讲题《相信因果业力》结合起来,可以说:如果因缘具足,并且如果没有障碍,如果你在花园某处播下这朵兰花的种子,加上各种外缘具足,像是气候合适,有肥料、篱笆,当然还有你在那里——你本人就是个重大的因——并且没有诸如山羊踩踏或来一场大雹暴之类的障碍,那么即使你希望不要有兰花,你的愿望也绝对不会实现。不幸地,花会成长,与你的愿望背道而驰地迅速成长。在你实在不想要兰花的那一天,它就会开花。所以,这就是为何我们不得不“相信因果业力”!
       问:仁波切,我实在非常喜欢您那个玩牌的譬喻,我想请您做些说明。您说我们发牌,并且在一定程度上,我们能掌控手中的牌。那是唯一我们能掌控的,因为我们不知牌里有什么。然后您说“佛教徒努力不发牌”,那是什么意思?
       仁波切:首先,非常简单地讲,就是完全不去玩这个游戏。你玩这个游戏的唯一原因,是出于悲心和正知。就有点像是身为母亲,你会积极地和孩子一起建沙堡,同时你又完全知道,这沙堡不是真的,然后到了晚上,你便说:“我们回家吧。”无论这个沙堡有多美,你都能够对这个巨大的沙堡不执着。但白天你会玩这游戏,因为你需要娱乐,需要吸引这孩子、教育这孩子,因为各种其他原因的缘故。而悲心和正知是让你去玩这个游戏的唯一理由;除此之外,你发愿并且努力,让自己永远都不玩这个游戏。那就是我的意思。我引用了月称大师的话,记得吗?“愚者作恶就会下地狱”等等。
       问:刚才您谈到转世,并且提到了创世纪。我只是好奇,因为根据《僧伽咤经》,数劫之后,各个剎土会得到净化,然后会有新的剎土开始住世,这循环一直持续着。那么,第一个剎土是如何开始的?或者到底有没有一个开始可言?因为,至少我们和那些信仰基督教或神创论的人交谈时,他们会说:“神说要有光,然后这世界就産生了。”而他们会质问我们:“你们的世界从哪开始?总得从某处开始啊!”
       仁波切:对佛教徒而言,“开始”一词是非常随意虚设的,只不过是为了方便交谈,其实佛教徒并不相信有个开始。只是为了方便而已,几乎像是7-11便利商店一样。为了方便,于是佛教徒相信有当下这一刻。不管你去哪个内观课程或禅修中心,他们总是说:“要活在当下!”“要安住于此时此刻。”“喝你的咖啡,就只是享受它。”诸如此类的。但这仅是为了方便交流,他们并不相信那些。
       因为一旦你真的对“开始”小题大做,基本上你就是在说,时间不是相对的,你就是开始相信有究竟的时间、有最初的某某事物,这时你的时间就不相对了。但时间是相对的。记得吗?时间是相对的。
好,为了方便,所以我会回答你。
       你的问题是:这些佛土都会显现,而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?正是此时此刻发生的。我们一边讲话,它就一边在建造——正在粉刷、装潢,正在打理花园,正在浇水,植物在生长,天鹅在游泳,菩萨们跑上跑下的......现在我们说话的时候,这一切正在发生。
       问:您好,仁波切。我想进一步了解您先前说的内容。您说,有时也可以这样讨论因果:我们是否有自由意志来决定因?还有我们自身就是外缘中的其中一个因。那么我们到底是否有自由意志?如您之前提到播下花种的例子,我们是否具有自由意志能在一开始时就决定自己要播种?还是说,努力获得自由意志就是佛教徒的究竟目标?
       仁波切:这是个非常大的议题,因为现在我们谈到了一个所谓“我”的概念。我们必须另外找出像这样的两三个小时,才能好好讨论。但让我这么告诉你,首先我会说,在某种程度上,自由意志以及宿命论,这两者都是被接受的。如同玩牌,记得吗?早先你有不玩牌的选择,但你没做那个选择,你选择要玩牌,因此现在有人发牌给你,你就和手中的三张牌困在一起,于是你必须就此放手一搏。你有自由意志,可以任意处理自己拿到的牌,你能随心所欲地打自己手中的牌;但是除此之外,你没有自由意志可言。所以自由意志与宿命论,两者皆正确。那是我首先要告诉你的。
但就究竟层面而言,这里就是应该介绍佛教的无我观念之处。因为谈自由意志或宿命论的时候,我们自然就会谈到“我”——意志的拥有者。那又是谁呢?就是在这里,佛教徒会解构有关“我”的整个观念或想法。所以你不但没有“自由”,也没有“意志”。当你既没有“自由”也没有“意志”的时候,你就终于解脱了。
不过这只是对此问题非常大致的回答。
       问:晚上好,仁波切。我很喜欢您关于玩牌和发牌、不发牌的譬喻。您还说,身为孩子的时候,沙堡非常重要;身为母亲时,则会明白它只是个暂时的消遣,所以会对实际情况具有悲心和正知;而通过获得那悲心和正知,一个人就可以从痛苦中解脱。那苦是来自于对沙堡结局是否成功的执着。但在那过程中,当你是孩子的时候,你不具有那种正知与悲心,那么要如何退出或脱离这个状况并获得更多的觉知呢?因为似乎只有当过孩子之后,才会获得经验而成为父母。所以您有什么建议,让我们得以从中脱离?
       仁波切:这也是个非常好的问题。我们应该从这两个问题开始讲起的。
       因为我们现在谈到了佛教徒说的“福德”——这又是一个被滥用的词汇;我不想使用,但我们别无选择。
       佛教徒会谈论“福德”。所以,在一些佛教国家,你可能会看到佛的图像,或你可能看到象征佛的标志,或是象征悲心、慈心、明觉的图标。这些描绘或雕刻是为了“播种”——这是佛教徒的用语——播下那觉心的种子。
       像是我有一位老师经常这么做:每当有牛走过的时候,他总会非常大声地念诵“顶礼宝髻如来!”这是佛的名号。宝髻如来是非常重要的佛。这尊佛的主要心愿就是当祂还是菩萨的时候,发愿说:甚至只是听闻其名号,一切众生,尤其是畜生道的旁生,都将与他结缘。所以修行者和其追随者会经常这么对动物念诵。很多时候,不只是牛,甚至对人类,他们也会念诵。
       有一次我问这位上师:“为何对人类也念诵?我以为这菩萨只度畜生的。”他回答说:“当然菩萨不是只帮助畜生的。不过,很多人类基本上是畜生,在这个时代,尤其如此。”
我要说的是,尽管这听起来很有宗教意味,但实际上如果你更深入地研究佛学,就会明白:为了唤起那样的福德,就必须具有佛的悲心。
       以上是非常笼统的回答。但有个东西非常重要,是你应该听闻的,称作“如来藏”。在佛教,尤其在大乘佛教中,相信每一位众生都具有获得那种明觉的潜能。那是你已经拥有的,你需要做的就只是发掘它。所以真正的福德,可以说是本俱的。
       问:关于您说的“活在当下”这个观念,我是个在家居士,会花很多时间担忧明天,甚至担忧十年、二十年以后的事情。所以这个活在当下的观念,是为了让自己知足的一种方便吗?还是说,活在当下是以一种拒绝思考未来的鸵鸟心态在生活?
       仁波切:这实在取决于你的目标,要看你的目标是什么。你如何定义满足、成功和目标,极大程度上是视这些而定。因为如果你的目标是要在华尔街或乌节路之类的地方获得成功,那么我可以告诉你,安住当下是最浪费时间、最无用的事。
       当然,现在度假村都在教人禅修,但那些禅修只是度假村式的禅修,基本上是为了让人在星期一来临时更有活力,他们才能一如既往地穷凶恶极,甚至对自己和他人都更加凶狠和具破坏性。
       但如果你的目标有别于此,那就不同了。这真的取决于你的目标为何。不过,这是很有价值的问题。
       很多非常有野心的父母都会试图保护自己的孩子,不让孩子去各种寺庙或禅修中心,他们对这个安住当下会非常担忧,觉得“实在是浪费时间,什么也不做!”确实如此,真的是什么也不做,连卡路里都没有燃烧,就只是坐着。
       问:您说佛教徒一出生的时候,就已经在玩牌......
       仁波切:佛教徒?不只佛教徒,所有人都是如此。
       问:那么您真的相信,有所谓的净除宿业吗?如果您相信,那我们该如何去做?因为我们已经有这么多过去世了。
       仁波切:这很简单。如果你相信死亡,那你就必须相信游戏的结束。其实,我们之所以相信净化,正是因为它是人为建构出来的。这也是基督徒和佛教徒或许看法不同的地方——这是差异巨大的地方。佛也这么说过:“你是自己的主人,没有别人是你的主人。”只有你能进行净化,只有你能解脱自己。
       问:那是否可以这么说:如果我不相信业,并且不相信福德、不相信回向,生活就会比较容易——就解脱而言,会比较容易?
       仁波切:如果你是彻底不相信,那么答案是“是的”。但我认为,你连一点点的彻底不相信能力都没有,因为只要有粒粉刺在某处冒出,你就会冲去药房,试图消灭它。所以,很难做到不相信。
       这就是我们的上师经常说的:其实最容易做的,就是什么都不相信。那本是最容易的,但现在却不可能了。因为我们已经相信几件事情了,而这正是问题所在。所以还不如彻底、完全地相信。
       无论如何,我们人类唯一懂得如何做的,就是相信。不论你是科学家、哲学家,还是政治家,信念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东西。除此之外,我们还拥有什么?什么都没有!正是信念造就了文化、传统、数学,造就了一切!这世上唯有信念一物。
       必定有一个原因,令你坚决不相信。而你正相信着那个令你不信的原因,那也是一种信念。
       问:那我们能否说,相信空性也是一种信念?
       仁波切:很久以前龙树就这么说过了。实际上,佛陀自己也亲口说过:“如果你有如山一般的自我,那没关系。”当然这非常不好,自我是不好的,但佛说这还行,“因为相较于对空性有着芝麻大小的信执,信执空性可是糟糕多了。”
学生: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,但我绝对是被弄糊涂了。看来今天很多人都很困惑。仁波切:没关系。因为其实困惑就像是业的色彩和光辉。
       问:仁波切,您说会谈谈强奸犯及其相关的事。如果一个强奸犯侵犯某人,他是否有自由意志,或这是他的业?
       仁波切:这我们已经略微谈过了。某种程度上,自由意志和宿命论都被接受。所以强奸犯是有自由意志的,他拥有完全的掌控能力。当然有,因此我们才能教育孩子不要成为强奸犯。而那也是一种制约(制造外缘)。
       我总结一下今天的内容。
       我再三说过了,业是个庞大的课题。但有一点很重要,业不是无关紧要的议题,而是非常切身相关的。如果那些华尔街、乌节路、白宫、克里姆林宫、日本国会的人对业有些许的了解,基本上若是他们能够明白因、缘、果,能理解因、缘、果那虚幻的一面,能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将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——不仅是现在,甚至会影响到30、40年以后——那么世界将会有所不同。
       业不是无关紧要的议题,而是人们应该关注的议题。我甚至不是在谈道德层面;我讲的是纯粹科学的因、缘、果,及其如幻的本质。
       谢谢大家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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